“噠噠噠噠，噠、噠，唰！”台上，角色穆桂英伴著小鼓快速踏步、甩靠子，攝影師抓住機會，連按快門。台下，我眼眶有點熱。年輕人願意站上滇劇舞台，扮演一個角色、了解一段文化，這份喜歡，比什麼都金貴。

　　打卡滇劇、扮相拍照，在網上火成了雲南昆明“落地簽”。出主意的是家裡小輩，我們開放劇場和博物館，供廣大游客參與體驗。現在，年輕人排著隊來“學戲”，預約到了幾個月后。也有人質疑，好好的戲台，為啥要這樣改？最初，就是因為沒錢唱戲。

　　滇劇是雲南代表性戲曲劇種，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我是家族第四代傳承人，從小在“戲窩子”長大，4歲就跟著父親演戲。一腔一調、台步身段，都是老一輩手把手“喂”出來的。每回扮上穆桂英，念著“女將英豪志比天高”，自己渾身血都是燙的，隻覺豪氣又多了一分，熱愛也更深了一層。那時候每到春節，劇團從初一唱到十五，就沒在家待過完整假期。累，卻踏實。

　　戲比天大，台下的椅子空了，天就塌了一半。時代浪潮滾滾向前，愛看戲的、願學戲的人慢慢變老、變少。演一場，成本至少3000塊，收入卻薄得可憐。唱一次，貼一筆。父親創辦的滇戲博物館，慢慢成了老物件倉庫，東西越堆越多，人氣卻越來越低。誰能一直往窟窿裡貼錢？可一站上台，我總覺得牆上照片裡的祖輩在看自己，那眼神像是問：姑娘，戲呢？人不能忘本，幾代人的薪火不能斷在自己手裡。

　　要活，就得變，守正之上必須創新。滇劇其實從不怕變。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起，一些劇目就會結合劇情和場景，在配樂中加入大提琴等西洋樂器烘托氛圍。千百年來，能走到今天為大家所知的傳統文化，都是在與時俱進中融合發展，才成就恢弘氣象。

　　破圈，首先是破除自己畫下的那個“圈”。為吸引新受眾，我們參加音樂節，把2個多小時的《白蛇傳》壓縮到40分鐘，組織不同劇種的愛好者一起“拼盤”……這些努力吸引了不少票友，但水花還是不夠大。

　　轉機來得意外。侄女堅持在社交媒體上發滇劇視頻、劇照，有網友來問：“這個角色能不能拍？”“我能不能當主角？”幾句話點醒夢中人，我們決定放開手腳，搞約拍體驗。隨著文化自信的提升，更多年輕人願意走近傳統、理解傳統，體悟戲中的忠孝仁義、家國情懷。不是滇劇老了，是我們沒找到那扇對的門。門一開，人就來了。

　　“落地簽”火了，我怕人烏泱泱地來又烏泱泱地走，什麼也沒留下。拍照中，我有自己的堅持：守正，守味，守住滇劇的魂。拍照前，我們會幫助選人物，定下角色先講解背景，一得空就介紹幾句滇劇﹔台上表演3到5分鐘，但要先學40多分鐘動作、身段﹔游客化裝、包頭，都跟我們上台一樣，一步不省。因為這種堅持，拍攝時間變長，能接待的客人少了。但原汁原味的體驗，才能為年輕人更好感受滇劇打開一扇窗。先感興趣，再走進來，等扮上，就慢慢懂戲了。

　　“沒想到老祖宗審美一流”“體驗后感覺這群演員真的閃閃發光”……這些留言，看一次感動一次。走過傳統學戲的老路，我深知，要成角非10年苦功不可。可如果都沒人願意進劇場，傳承又從何談起？發展約拍，不是為了成為網紅打卡點，而是既盤活劇團生存，更搭起代際橋梁，讓傳統撞進年輕人的眼裡、心裡。體驗的過程，也是普及和推廣的過程。

　　傳承文化，要低頭練功，還要抬頭看路。創意找對了需求，老戲就能唱出新腔。自己信一句話：人在，戲在，魂在。今天，站在戲台之上，我能自豪地唱出那句：“誰說我楊家無人矣！”

　　（作者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滇劇昆明市級代表性傳承人，本報記者張馳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3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