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恰恰恰——”吉林省鬆原市滿族新城戲傳承保護中心排練廳裡，鼓點陣陣，90后表演者王玉手腕起落，一根5米長的綢緞在空中劃出弧線，從舞台這端直飛去另一端。滿族新城戲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趙彩霞坐在台下，眼角漾起笑紋，不住鼓掌，“我唱新城戲54年了，盡管已經退休，但還是舍不得、放不下。”

　　1972年，鬆原市文工團來到哈達山腳下招生，15歲的趙彩霞因“嗓子好、樣貌好”被選中，被分配到滿族新城戲曲種。

　　啥是滿族新城戲？在文工團，趙彩霞第一次聽老前輩楊欣欣唱起《戰風沙》，“扶余是個好地方，山也清來水也秀”，與兒時她聽老人唱的小調很是相似。唱腔，是劇種間相互區別的重要標識，滿族新城戲的唱腔便脫胎於27個傳統民間曲牌，“是咱這兒土生土長的，一直傳承下來，”趙彩霞說。

　　藝壇上南腔北調唯此一曲，梨園中萬紫千紅別無二枝。想上台，光“嗓子好、樣貌好”遠遠不夠，“咱身子硬得好像一棵樹，做啥動作都差點意思。”於是，趙彩霞開始早起練功，練功穿的布鞋更是不知磨破多少雙。

　　更大的挑戰來自理解台本。滿族新城戲以歷史故事為主，“想演好戲，你得懂金戈鐵馬、家國情懷。”初中文化的趙彩霞捧字典啃台本，楊欣欣等老藝人手把手教戲。學對唱、坐唱、折子戲，練舞蹈、台步、腕子功……日復一日，趙彩霞逐漸從台上沒幾句詞的“小角色”，成長為能挑大梁的“大角”，她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咋能讓更多人來聽戲？“得從耳朵上抓住觀眾。”趙彩霞說。

　　作為滿族新城戲的重要樂器，早先八角鼓打得相對呆板，就“搓拍晃”三板斧。幾個人往台上一站，隨著鼓點開始走戲。趙彩霞和同事不斷琢磨——技巧要改，鼓點緊密還是鬆散，要跟著故事情節、人物命運走﹔樂器要變，加入三棒鼓、三弦等，和八角鼓配合，讓音樂更有層次﹔表演要調，例如演歷史人物奔向戰場時，鼓點激昂要“托著人走”，演員走路時要昂首挺胸，目光犀利……

　　一開始，樂器間、樂器和舞蹈間“打架”是常事。可趙彩霞等人卻不沮喪，邀請當地老藝術家參與到彩排中，反復商量，調整琢磨，“這次不好，就再練，總能有配合好的那天。”

　　最終，趙彩霞與樂師將滿族老三點、老五點的鼓譜拆解重組，在表演技法中創新融入滿族寸子舞步法，並以大幅度的搓、捻、彈、拍、晃等手法創新八角鼓演奏形式。

　　過去60余年，滿族新城戲以年均一部新作的創作頻率，完成從地方劇種到國家級非遺的蛻變。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趙彩霞位列其中。

　　“舞台終究是要交給年輕人的。”台下，看著王玉表演的趙彩霞滿是欣賞，“這些孩子有靈氣，又能吃苦。”

　　在傳授拋五米長綢等表演技巧時，趙彩霞從不藏私。重的東西倒好拋，這輕的綢緞才難控制，“腕力掌控要像放風箏，往雲裡送，朝心上收。”而且注意力不能全放在綢子、手腕上，還要注意形體優美，下頜高抬，手推向斜前方。“這就是腕子功，練著累，可練成了，才可能贏得觀眾喝彩。”

　　退休后，除了參與教學、偶爾登台，趙彩霞仍在為滿族新城戲的推廣努力。她給來到查干湖的游客講戲，給公園戲迷錄制唱腔光碟，又積極推動戲曲進校園，教娃娃們滿族舞蹈步伐。“同京劇、黃梅戲等劇目相比，知道、願意來聽咱這戲的人，肯定少些。”趙彩霞說，“但經過多年努力，會越來越好的。希望這滿族新城戲就像是黑土地裡的苞米，茁壯又有生命力，一直生長下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2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