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记者走进吉林省镇赉县,驻村一周实地调查——架其村里探振兴

本报记者 李家鼎

2019年01月16日08:39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原标题:记者走进吉林省镇赉县,驻村一周实地调查——架其村里探振兴

  冬日远眺架其村。
  潘晟昱摄(影像中国)

  孙时军家喜获丰收。
  潘晟昱摄(影像中国)

  编者的话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40多年前,小岗村创新实践,拉开了农村改革的序幕;40多年后,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为更多乡村的成长、变化、转型带来了新的机遇。农业全面升级、农村全面进步、农民全面发展,离不开传承担当的开拓者、奋勇改革的追梦人,是他们为乡村发展注入持久动能。新年伊始,本报记者走进吉林省镇赉县架其村,驻村一周,实地走访调查,倾听并记录该村脱贫攻坚的那些人、那些事儿,以期呈现乡村振兴进程中奋力前行的铿锵步履……

  

  干了15年村支书,吕凤波最惬意的时光就是夕阳西下时,为路边偶遇的老人点上一支旱烟,听他们细数架其村的往事。有时,“三叔”一句“凤波,你这事儿办得漂亮!”能让他乐上一个星期……

  吉林、黑龙江、内蒙古三省区交界地带,松嫩平原和科尔沁草原接壤之处,便是镇赉县架其村(也称架其营子村)。“举家祖辈闯关东,别井离乡泪洒宗。”1934年,吕凤波的曾祖父吕殿林从山东烟台出发,几经波折来到这里,窝棚一搭,“开疆拓土”。“第一条垄就是俺家开的。”吕凤波对此一直很自豪。

  可吕殿林不知道的是,早在千百年前,就有牧民游牧至此,取名“架其”,指水草丰美的地方;“营子”则是驻军单位。

  然而,架其村的命运并不平坦。架其村人均耕地面积高达17.7亩,远超全国平均水平,却曾是镇赉县的81个贫困村之一;镇赉县又是全国585个国家级贫困县中的一员,架其村可谓“贫中之贫”。

  时过境迁。几十年来,吕凤波的脚下,土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换成了水泥路;他的身旁,土屋变成了砖房,砖房又变成了漂亮的民居……

  “路变了,也没变,因为一直在脚下。”吕凤波说。

  “结婚那会儿,‘住上大瓦房,踩着水泥路’是我最大的梦想”

  53岁的孙亚军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门口的这条路竟有些硬得“硌脚”了。

  29年前,丈夫孙时军一驾马车驮她进了家门,“正赶上雨天,进村就腻味了半个钟头。”此后,这个外乡女人和土路、土屋、土炕打了29年交道,“结婚那会儿,‘住上大瓦房,踩着水泥路’是我最大的梦想。”

  后来,儿子孙继桐出门上学也成了难题。冬天路滑,夏季雨多,“家家垫高院墙,土路就成了土河。”农忙时节,夫妻俩去地里干活儿,接送孩子的任务就落在孙亚军的婆婆身上,“为了不让孙子陷进泥里,老太太常常要背着孙子抹着墙根走。”

  “你的理想是什么?”小学一年级的一堂课上,老师问孙继桐,“修路,修很多很多的路!”

  “那时候苞米只有现在的1/3长,赶上年景不好,根本攒不下钱!”孙亚军回忆:有一年夏天,儿子看到镇上骑着“倒骑驴”吆喝着卖冰棍的,说:“妈,我以后就去蹬这个,不想跟你们一样种地了!”

  逃离,似乎是孩子们当时的唯一选择。

  在老辈儿人眼中,50岁的王钰曾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常年在外“游”、跑运输、干修理,回村还开个小卖部,“骑个破摩托天天进货。”他的想法是:“无商不活。以后想在县城买套房,睡软床。”

  2009年冬的一天,老丈人突发心脏病,王钰背他走到村口公路,“俩小时愣是没拦到一辆车。”夜里,王钰不顾妻子反对,做了个决定:买车!

  第二天,王钰用卖苞米的4万元钱买来了村里第一辆轿车,顿时成了全村眼中的“异类”:“连第二年买化肥的钱都没了……”

  在王钰眼中,买车“赌”上了他全家的命运,但这“东西”能缩短他与城市间的距离。

  2015年,脱贫攻坚战打响,全村118户被认定为贫困户。建档立卡时,56户的致贫原因被认定为“自身发展动力不足”,占比达38%。

  一位扶贫干部告诉记者:他曾负责包保的两个贫困户是亲兄弟,俩人都50多岁了,还是“光棍儿”,“一年的收成全换成了酒。”

  “没搭上过富,可也没沾过饿的边儿。”吕凤波说,观念保守,加之位置相对偏远,大多数村民守土维生、安于现状,村容村风也比较差。

  “隔着院墙倒垃圾几乎是家家的习惯,有些人家门外的垃圾堆比院墙还高。”架其村驻村第一书记董达说:“打麻将、喝小酒,话不投机就上手。”

  “从比着哭穷怕露富,到比着致富怕落后,乡亲们的精气神儿在改变”

  “人如果认了命,老天都没办法。”吕凤波思忖,挡在村子振兴路上的最大障碍,不是别的,而是“人”。

  2012年,吉林省开始新一轮新农村建设。镇赉县拿出300万元给架其村修路。路就要通了,人的工作还没通:因为涉及扩路改道,不少村民的院子要向里缩,“都盼着路通,又不想舍了院子。”

  吕凤波召集村民大会,当面把自家院墙推倒了……6条总长3.55公里的水泥路很快修通了。

  村委会设计了“村民为主、村部为辅”的“自扫门前雪”村规,还是有人随意隔墙倒垃圾。吕凤波叫上两个老党员,“啥话也不说,他倒多少,我们就给他扫多少……都是一个屯的,谁还不要个脸面?”

  也是因为“脸面”,另一变化也悄然上演。

  “都是有胳膊有腿的,为啥我家一垧地能打一万五千斤粮,你家就一万斤?”村民刘海平告诉记者:建档立卡之初,不少人对因“自身发展动力不足”致贫的贫困户有所议论。

  “再苦再累,咱也要靠自己‘造血’,这样踏实,对不?”老刘说,10多年前,除草机还没有普及,农忙时候,他和妻子凌晨4点半就要出门锄草;可隔壁“懒汉”家的地里,草都长得比苗高了!

  尽管家中唯一的收入是种地,但因为精耕细作,刘海平每年都能攒下不少钱。2017年5月,他紧跟时髦,也开上了“轿子”……

  “村里的麻将馆都要倒闭了。”王钰说,“去年过年,媳妇儿看我闷得慌,塞给我一把零钱,那我也懒得去。” 更让他诧异的是,村里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希望能“跟着出去看看”。

  “从比着哭穷怕露富,到比着致富怕落后,乡亲们的精气神儿在改变!”对于这些变化,吕凤波颇感欣慰……

  “观察城市、学习城市,但我不留恋城市”“还琢磨着怎么把城里人往咱们这儿引”

  65岁的战清田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初被建档立卡时是该哭还是该笑。

  当兵出身的老战,要强。“干活儿不要命!”57岁那年,他被县医院判了“死刑”,确诊为“过劳性心脏病”。“孩子们都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了。”说到这,老战笑了,“住了5天院,人没事儿,还胖了8斤。”

  2015年,老战被核定为“因病致贫”,虽然身体已相当虚弱,但他还是把每天排得满满当当:早起伺候菜园子,中午给村上产业大棚的工人做饭,下午伺候猪和大鹅……一年后,老战拉着扶贫队员进了家门:他成了架其村第一个“摘帽”的人!“这得算个荣誉吧!”老战指着头顶笑着说。

  和别人不一样,孙时军外出打工不光为了钱。

  “现在种地、上肥、收地,全是机械化操作,妇女在家张罗就行,还要老爷们儿干啥?”妻子孙亚军笑着说。采访当日,孙时军刚好结束两个月工期回到家里,“你听老潘这口音,知道是哪的不?”孙时军拿出手机,向妻子播放湖南人老潘给他发的元旦祝福,“天南海北的口音在一块儿唠嗑,多稀罕!”

  这几年,孙亚军尝过丈夫带回来的湖南腊肉、四川郎酒、山东扒鸡……但最令她兴奋的是,听丈夫描述那些她从未到过的远方。

  “观察城市、学习城市,但我不留恋城市。”孙时军说,“外出打工”让他认清了农村与城市间的差距,而他仍在寻觅乡村“大于”城市的无限可能。

  要说脑子活络,架其村里还得看王钰。

  “30岁以前不会种地”的他这几年玩起“逆向思维”,别人打工,他却“解甲归田”。这两年,他把早年打工开店的积蓄用来流转土地,“包了十几垧,10垧种苞米、2垧种水稻、2垧种黄豆……”王钰说。

  “过去镇赉有句话,一年刮两场风,一场六个月。”风带来的沙尘暴,埋没了中年架其人的“田野记忆”。吕凤波说,大伙儿长久以来养成的粗放生产方式,逐步逼近脆弱生态的底线。

  镇赉县痛定思痛,大力开展生态环境修复工程,通过河湖连通将一片片水源连接起来,“稀罕玩意们”慢慢回来了……

  今年以来,架其村村民陆续在田间发现过狐狸、大眼贼(黄鼠)、蛇、野兔子……这片土地,好似久病初愈的人,重新拥有了张开双臂的力量。

  “我现在非但不稀罕城里,还琢磨着怎么把城里人往咱们这儿引。”王钰说。

  “今年开了春,准备扩大规模”“培育新型农业主体,咱们有先天优势”

  王钰的念想,吕凤波和董达已经谋划很久了。

  2018年,村委会号召后架其屯离县公路最近的几户人家自办“庭院采摘农家乐”,很多村民尝到了甜头。“今年开了春,准备扩大规模!”董达说。

  “既然旧人留不住,可否换一种思路?引些新人来呢?”有多个贫困村驻村经验的董达这样想。

  灵感来自县里落户在架其村的采摘大棚扶贫项目,项目经理、技术员、工人全都住在村里,可没有一个是架其村人。

  事实上,在农村人口流失严重的全国其他部分地区,“党组织+合作社+公司+农户”等“村社一体化公司化”运行模式正在被探索、推广。

  “在东北,土地基本集中连片,培育新型农业主体,咱们有先天优势。”董达分析道。

  吕凤波更为关注的是空间上的聚合,“如果未来能把村民集中安置到区位最好的后架其屯,那将非常有助于全村的管理、发展!”吕凤波的脑海中,未来架其村的雏形正慢慢呈现。

  雪后的下午,屯子内越来越多束炊烟袅袅升起,在外奔波的人陆续回家了。因为“把田老太太送到县医院”“帮老刘家扫了垃圾”“给老孙家浇了园子”……吕凤波的饭局被约到了元旦后,为防止有人借机给他“上炮”,吕凤波总是自带烟酒,可就算只有一盘大炖菜,也能让他美上一整个冬天。

  村部前的小广场寂寥无人,远处公路上日渐稀疏的汽笛声,预示着佳节的临近……

  吕凤波知道,过不了多久,待到雪融冰化,广场上的秧歌声就会再次响起……

  

  ■记者手记

  兴村,先兴人

  敢为人先的王钰、勤勤恳恳的刘海平、好面儿要强的贫困户战清田、把外出务工当成开拓见识的孙时军……一个个生动的面孔勾勒出架其村人由“慢”转“奋”的精神风貌,也让我们触摸到一个乡村由贫穷至振兴的背后逻辑。

  “三农”戏如何更好看,关键还看唱戏人。只有多一些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明白人”,才能因地施策,摸清村民们的真正需求,带来实实在在的帮助;只有多一些留得住、用得上、干得好的“带头人”,才能保证各项惠农政策的连贯实施,为乡村振兴注入持久动力;只有多一些敢为人先、勤劳朴实的“实干人”,才能营造出“比富比强”的邻里氛围,重塑农村社会昂扬向上的蓬勃姿态……

  拒绝“等靠要”,克服“庸懒散”,注重挖掘农民的内生动力,唤起农民的主人翁担当情怀,乡村才能重焕魅力与光彩,成为更多人成就梦想的地方。从而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民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

  乡村振兴,兴人至要。


  《 人民日报 》( 2019年01月16日 06 版)

(责编:王帝元、谢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