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如斯长白山

任林举

2017年11月22日11:16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将进十月,长白山上的草,早早地黄了。

  穿过海水般碧蓝的天空和梦一般洁白的云帆,阳光温暖地播洒下来,将苍翠的针叶林带和赭红色苔原带之间的广大地域,涂抹成一片耀眼的金黄。零零落落的岳桦树因为脱尽了叶子而露出洁白的枝干,沿山坡逶迤铺展的秋草则如某种巨大动物的金色皮毛,在微风中熠熠闪光,一直延伸至远处那道隆起的山岭。

  之于北方,这时节,已是入冬前最后一段好日子。在此期间,天空多半晴朗,无限明媚的阳光,常如世间最灿烂、最有感染力的微笑,一闪就会把人心融化。有了这样的照耀,似乎从此大可不必再忧虑或畏惧接踵而至的冬天了。这样一幅暖意融融的画卷,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起诗意的、浪漫的或温馨的家园。只可惜,人并不具有动物们的本事,并不能真正在这柔软的深草里安居。尽管有些许的向往,也不过任由一只野性的小鸟,从灵魂的居所出发,掠过晴空,掠过树木,在那草丛中做短暂的停留,随即又飞去,终至无影无踪。想来,还是山间的獐狍、野鹿、雉鸡、野兔、黄鼬等真正与山相守的动物们,比我们更懂得山的真意和种种好处,也更知道如何尽情地享受和珍惜一份自然的赐予。

  其实,走在长白山的山脊之上,就已经走在了天空之中。举头仰望,不染纤尘的穹顶似已伸手可及,转腕之间,扯去那层柔滑如真丝般蓝色的天幕,似乎就可摘得藏于其后的那些银光闪闪的星星。再回首,遥看四野以及山下的房舍树木,已然一片苍茫,烟岚下,浑然一团,不过是一片失去了形态和质感的墨迹而已。

  及至峰顶,揽蔚蓝澄澈的天池水为镜以自照,却看不到自我的形象或形态。这时,对面的崖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白雪下赤色的岩壁鲜艳如花,而岩壁下的天池水却装着整整一个深不见底的蓝天。那么,我呢?或许因为山的托举,或许因为长久的凝神伫立,已然成为山的一部分。

  忽而有风,从难以判断的方位轻轻拂过天池,原本晶莹如玉的湖面顿起一片波光粼粼的皱褶,蓝色的水体和洁白的云影遂如某种起了微澜的情感,久久不能平静,如悲,如欣,又如悲欣交集。难道说,这就是此山此刻传递给人们的情绪吗?我们的一个四季轮回,对于长白山来说,不过是一个晨昏;而一个昼夜,则不过是它短暂得无法计量的一瞬。我们这嘈杂的人群,就算在山中做永日的停留,也敌不过它一眨眼睛!也许只那么一眨,我们即如从它眼前奋力飞闪的小虫,一去便再无影踪。我们来过,却如同未曾来过;我们沉思,却始终不懂山的心意。

  《长白山江岗志略》曾记:“天池,在长白山顶……群峰环抱,池高约二十里,故名为天池。土人云:池水平日不见涨落,每至七日一潮……”如此说,这座大山的“心”就更加深奥而不可猜测了。或许,我们的眼,只能在事物的表象上往来穿梭。于是,当我凝立于天池之畔,便索性循着风隐去的方位放眼远眺。目光所抵,正是天豁峰和龙门峰中间的宽大缺口。其间,有一水自天池浩荡而出,曰“通天河”。通天河翻滚激荡,过天门纵身一跃,又化作飞沫流泉的长白瀑布。水,从跌倒处爬起,再上路,便顶起一条江的大名开始独自闯荡江湖,却从此永远告别了母体。

  长白山天池是地理上罕见的众河之源。从此处出发,有三条举世闻名的大江,分别沿三个不同方向展开了它们气势恢宏的叙事。松花江向北,图们江向东,鸭绿江向西,一路收纳各种沟壑、石隙间的蛰伏之水,集万千条涓涓细流于一身,浩荡远去。也聚敛,也布施,直把面积达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以及林区外更广更大地域上的草木和农田滋养得昌茂葳蕤、生机盎然。

  水丰,而后草木生;草木生,而后物类盛;物类盛,而后鸟兽兴。自1702年最后一次小规模火山喷发至今,这座北方之山,上接天宇之灵气,下托土壤之肥厚,在那些远离人们视野的岁月里,悄然养成了一个臻于完美的独特生态。且不说域内数不清的溪流湖泊、大小瀑布、温泉群、大峡谷等别具一格的地形、地貌,但说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就足以令人惊叹。

  曾有科考人员做过统计,长白山区现已发现植物种类两千两百余种。其中人参、刺人参、岩高兰、对开蕨、山楂海棠、瓶尔小草等均为国家一、二级保护植物。野生动物同样丰富、繁多,现存约一千两百余种。其中,属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就有五十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有东北虎、金钱豹、梅花鹿、白肩雕、中华秋沙鸭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有豺、麝、黑熊、棕熊、水獭、猞猁、峰鹰、苍鹰、雀鹰、花尾榛鸡等。

  苍茫林海,不仅是鸟兽的乐园,也曾是人类繁衍、栖居的家园。在锦江、漫江和头道松花江的三江交汇处,人们从荒草和乱石中发掘出了一处满族人先祖栖居之所——讷殷古城。据清通志《氏族谱》记载,讷殷古城是古老的女真部落讷殷部的一处兵城。如今古城的残垣断壁和漫江边的古渡遗迹还依稀可辨,只是讷殷部后裔大多已经走出他们最初的家园,分散于世界各地,很多人也不再知晓或记得自己的来处。但,长白山却以一个见证者的姿态,铭记着一切,并小心珍藏着一切。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长白山有两百多天独自站立于冰雪之中。在漫长的冬天里,鸟兽都从长白山的主峰上撤离下来,除了偶尔路过的老鹰,天池附近几乎看不到什么生物了,甚至连树上的叶子都纷纷离开,去了更加温暖安全的角落躲避风雪。平均八级以上的大风雪,经久不息地吹过十六峰的垭口,呼啸着在天池边上荡来荡去,高山一半陷于冰封的大地,一半隐没于云雪相接的天空。人迹罕至、冰冷寂寞成为这个苍茫洁白的山脉和冰雕玉琢的山峰所处的常态。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忽有黑云从天池的西北角斜刺里杀出。先是如丝如缕,然后渐浓渐厚,而后,呈现出翻滚浩荡之势。不多时,整个天池已经在彤云的覆盖之下,冷风中,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雪糁凌厉而下。长白山,又开始进入另一季的云遮雾掩。

  我们像逃避噩梦一样,从山顶仓皇向下“逃窜”。一直逃到山下,心绪仍裹在那团云雾中难以解脱。可是,回望山顶,虽然已被一层白雪严严覆盖,但那一袭醒目的晶莹剔透与上方宁和、蔚蓝的天空以及山下红黄间杂的秋叶形成了妙不可言的相互映衬,显现出一派华美明丽、豁然开朗的景象。长白山的天,就这样说晴就晴个透彻!

  午后的太阳在西边的树梢上缓缓地下沉着,暖色的夕照照在周围树木的叶子上,使它们拥有了光的质感。于是,一切都变得通透起来,红的如火,黄的如金,也有一些树叶仍然青葱,苍翠如玉。当阳光照在河水上的时候,从远处看则明亮刺目,仿佛河床里流淌的并不是水,而是融化了的金子。

  走至近前,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清冽得如同无物或如液态的风,河底丰茂而浓密的水草在流水的“吹拂”下,俯仰自如,微微地泛起绿色的波浪。天空和岸边树木的颜色倒映进来,在水流中轻轻摇荡,恍如多彩的梦幻……这一湾明媚的秋水,不知道从哪里缘起,又将在哪里终结,但它却在我的心里激起了无边无际的喜悦。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感觉到已经窥见了长白山那华贵、美好的精魂。

  我决定在长白山下的客舍里住下来,用长白山的温泉水洗濯我落满灰尘的心怀。

  这一夜,我睡在了山的怀抱之中,仿佛在温热中“液化”并与山融为一体。


  《 人民日报 》( 2017年11月22日 24 版)

(责编:实习生、王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