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進中國丨雷達巨擘的赤子情懷
——中國工程院院士賁德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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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2025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獎名單揭曉,中國工程院院士賁德榮列其中。

賁德院士工作留影。受訪者供圖
賁德任職於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在中國雷達這段從0到1的發展過程中,他沖鋒在前,帶領團隊研發出的脈沖多普勒技術,徹底扭轉了中國雷達受制於人的局面,為我國在雷達領域趕超世界先進水平貢獻了巨大力量。
寒窗礪劍
鬆花江畔燃起的科學星火
“我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採訪過程中,賁德常說這樣一句話。他將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歸功於年幼時艱苦的學習條件。
賁德出生在一個貧寒的農家,從小吃不飽、穿不暖,但父母對他讀書非常支持。勤學好問的賁德每年都考第一,小學畢業時被保送到九台一中。
這個喜訊,也讓賁德家裡犯了難。“從我家到學校10公裡,如果住宿,每個月需要7塊5毛錢的住宿費、伙食費。那時家裡連吃飯都成問題,哪來的7塊5毛錢啊。”年僅13歲的賁德為了不耽誤學業,每天跑步往返20公裡上學。冬天天還沒亮,別的同學還在睡夢中時,賁德就已經在跑去學校的路上。“上世紀50年代初,那真是地廣人稀,路上沒什麼人,現在那個路叫我走,我都有點害怕。但當時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快點跑到學校上學,一點也不覺得害怕。”賁德說:“鞋子都是破衣服做的,本就不結實。怕跑壞了媽媽做的鞋子,我每天拎著鞋光腳跑,到了學校再穿上。”
學是上了,但往返路上花了太多時間,每天到家黑天了,農村又沒有電,怎麼復習呢?
賁德把在學校的所有時間都充分利用起來。“上課一分一秒也不敢溜號,而且必須記住課上的所有內容,因為記不住我就沒時間復習了。”賁德笑著說:“課間別人出去玩我就寫作業、溫習功課。”就這樣,在全班都是保送生的情況下,這個小地方出來的學生還是班級學習最好的。回想起這段求學經歷,賁德萬分感慨:“艱苦的學習條件對我來講是個鍛煉,至少鍛煉了我的記憶力。”
1954年初中畢業后,賁德考到了吉林第二高中。由於高中有助學金,極大緩解了賁德的學習及生活壓力。之前打下的良好學習基礎和學習能力,也為賁德之后的學習生活增添了不少動力,大考、小考他幾乎每科都能拿到滿分。高考的時候,他遵循自己的內心,沒有一點猶豫就報考了哈爾濱工業大學,並服從國家需要,從電機系轉到無線電工程系,學習雷達專業。
在北國嚴冬的實驗室裡,在徹夜不息的演算稿紙前,賁德如飢似渴地汲取著專業知識,為日后投身雷達這一“國之重器”的研發,奠定了堅如磐石的學識根基。
鷹擊長空
為國鑄就“千裡慧眼”
“2025年九三閱兵,大家看到了雷達的雄姿。我想大家的心情,會比我第一次看到雷達在閱兵中展示的形象,更激動、更高興。祝願我們國家繁榮富強,祝願我們國家明天更美好。”說起這個現代戰爭中的“天眼”,從事雷達系統研究、設計、開發工作60余年的賁德滿臉自豪。
從哈工大畢業后,賁德被分配到位於南京市一個叫“十四所”的單位。這便是如今大名鼎鼎的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中國雷達工業的發源地。
剛參加工作時,賁德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並不是搞雷達,而是研制為雷達服務的儀表。單位要求他一個月內把儀表的關鍵電路做出來。“自己不知道怎麼做,之前也沒人做過,無處可問。”賁德去圖書室翻閱資料,找到一本200頁的俄文相關書籍,沒日沒夜地看,用了兩個星期把公式、原理都吃透,做出了電路。可賁德並沒有沉浸在喜悅當中,而是舉一反三。他心想,在后續使用過程當中可能面臨高溫環境,電路是否也能正常運行?經過測試,結果是失敗的。僅剩兩周時間,賁德細心鑽研,最后採用溫度補償的辦法,使得電路在高溫環境下也能正常運行,完美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個工作任務。
上世紀70年代末,賁德接到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研制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當時領導找到我,希望我能夠承擔這項任務,我有點猶豫,因為這個任務的難度是無法想象的。”賁德就問領導,這項任務是征求我意見,還是組織決定的。
當得知任務是組織決定后,賁德的話語擲地有聲:“組織的決定我無條件服從,因為這個是國家需要。國家需要就是我的責任和義務,責無旁貸。”

60年代初賁德在實驗室調試雷達設備圖片。受訪者供圖
脈沖多普勒雷達有多重要?簡單來說,沒有這個裝置,當飛機從天上往下面看,由於受到地雜波干擾,基本就是個“瞎子”,無法防御飛行器低空入侵。賁德接到項目的時候,國內連脈沖多普勒雷達的原理都沒搞清楚。
“沒有圖紙、沒有樣機,甚至公開資料都很少。但國家需要,再難也要上。”憑著“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精神,賁德帶領團隊從零開始摸索:理論推導、方案設計、樣機制造、反復試驗……“失敗是常態,有時一個關鍵問題卡幾個月。大家吃住在實驗室,通宵達旦是家常便飯。”1980年到1989年,十年時間,賁德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個節假日,帶領團隊開設了一百多個課題組,突破了核心技術,成功研制出我國第一部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這個體積小於0.1立方米、重量100公斤左右、可適應上百攝氏度溫差變化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讓我們的戰機擁有了在復雜環境下“看得清、打得准”的,能眼觀六路的“千裡慧眼”,中國的戰鷹終於有能力打擊一切低空來犯之敵。
當時,年近50的賁德,由於長期超負荷工作,身體健康出現狀況。但當試飛的隊長向賁德說出“你們雷達吃了‘興奮劑’了,怎麼越看越遠呢”這句話時,賁德感覺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
“我們研發出來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性能遠遠超過指標要求。”賁德自豪地說,后續這種技術派生的雷達,除了殲—8以外,殲—10、殲—11、殲—15、殲—20也都裝上了。現在,世界上有的雷達我們都有,還具有多功能多目標能力。
完成了從地面雷達到飛機雷達的研發,如今,賁德又投入到可以用於衛星上的“天基雷達”的研發上。我們與世界發達國家同台競技,爭取搶先問鼎新一輪的制高點。

賁德和同事一起進行雷達相關研究。受訪者供圖
從20多歲意氣風發的少年,到白發蒼蒼的耄耋之年,60余年間,賁德一直在十四所從事新型雷達的研制工作。他和團隊一起,克服重重難關,一舉推動中國的雷達工業走向了世界先進水平。
根系厚土
悠悠寸草反哺故鄉情

賁德寄語九台一中學子。受訪者供圖
賁德雖功勛卓著,卻始終心系著養育他長大的這片黑土地。他視吉林的發展為己任,多次返回故土,以科技之力助力家鄉振興。他還深入高校院所,毫無保留地分享前沿雷達技術洞見,為家鄉電子信息產業擘畫藍圖、指點迷津。
2019年,他和同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的優秀校友於本水,共同出資100萬元,設立了院士獎學金,用於獎勵那些品學兼優、家庭貧困、立志成才的學生。
“九台一中,是我改變命運的一個重要起點。每次回到闊別已久的母校,心情都無比激動,學校的一草一木都是美好回憶。九台一中朴實無華的校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自己,是自己終身的精神家園。非常榮幸自己能用綿薄之力回饋母校。”賁德說,設立獎學金,是希望全體學生在學習好文化知識的同時,做到做人要有好品德、做事要有好本事,誠懇待人、和平處事,勤勤懇懇做人、認認真真做事,以優異的成績回報母校、回報社會。
這筆基金如同希望的種子,滋養著家鄉品學兼優但家境困難的莘莘學子,激勵一批批年輕生命勇敢追逐科技夢想,將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薪火相傳。
“兩位院士都是我國杰出的人才,是家鄉人民的驕傲,也是九台區載入史冊的杰出代表。這兩位優秀的老校友,不僅大大推動了學校的高質量發展,更是全校師生的榜樣。兩位院士逐夢科技、一心報國的精神更是感染了九台一中的學子。”九台一中副校長王平表示,近年來,學校積極發展各方面社團活動,激發學生們的科研興趣。同時鼓勵學生們參加競賽等多種大型賽事,努力培養更多拔尖創新型人才。
風雨同舟
科研路上的賢內助
“我無愧於黨,無愧於國家,隻覺得虧欠妻子和孩子太多。”回想起夫妻二人風雨同舟的點點滴滴,賁德深深嘆了一口氣。
賁德和妻子石慧芝初相識時,妻子是九台的一名人民教師。為了支持賁德專心搞事業,石慧芝毅然和他共同前往南京,開始了背井離鄉的生活。“孩子小的時候不認識爸爸,他爸偶爾回來一次,孩子看到了就往我身后躲。”石慧芝的一句話,道出了生活的辛酸。

賁德和妻子石慧芝年輕時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石慧芝回憶,由於賁德工作忙,大半年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兒。家裡親朋好友都在九台,她只能自己一個人邊工作邊帶著兩個孩子生活。做飯時孩子哭鬧,她就把孩子暫時綁起來,以防孩子磕碰等發生危險﹔孩子生病時,她一個人抱著孩子轉好幾趟車才到醫院……
“以前買菜都得拿著糧票排隊,去晚了買不到吃的。早上照顧兩個孩子時間不充裕,我就前一天晚上把菜籃子放在那裡提前排隊,第二天早上去了一看,菜籃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吃不上菜也是常有的事兒。”以前的生活雖苦,談起這段往事,石慧芝卻笑得燦爛:“作為母親,照顧好孩子是應該的﹔作為妻子,更不能給丈夫的事業添亂,他干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一次,石慧芝感冒吃藥幾天不見好,去醫院檢查,發現懷孕了。“吃藥了對孩子會不會有影響啊?”這麼大的事兒,石慧芝心裡沒了譜,給賁德寫了一封信,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回信。后來二女兒出生先天不足,成了烙印在賁德心底深深的愧疚。“當時看到了老伴的信,我想回家,但是正好趕上雷達測試的緊張階段,走不開。我對老伴兒、孩子的虧欠太多太多。好在我從事的工作最后有了結果,雖然也對我自己和我的家庭有損失,但是我不后悔。”賁德哽咽地說道。
石慧芝以無言的付出,默默承擔家庭重擔,為賁德心無旁騖地攀登科學高峰營造了最安寧的港灣。“她的理解、包容和默默付出,是我能堅持下來的重要力量。”賁德說。
這件賁德干了一輩子的大事,讓石慧芝自豪,也讓石慧芝擔憂:“他研究的機載雷達,試驗的時候是要上飛機的,有一定危險。有一次飛機發動機熄火了,高度急速下降,就快掉下來了。其他人都驚慌失措,他就跟沒事兒一樣繼續盯著儀表看試驗數據。還有一次,飛機的起落架放不下來,那就意味著飛機降落的時候會摔到地面上,在這種情況下,他還關心著雷達的試驗數據。”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聽天由命吧。家裡有她我放心。生死我掌控不了,試驗數據還是能掌控的。”聽到這裡,賁德笑著說,后來還是憑著飛行員的高超技術,採取一個特殊的飛行姿態,靠慣性把起落架甩出來了,安全降落。
這輕輕鬆鬆的一句話,背后是賁德夫妻舍小家為大家的家國情懷,生動詮釋了老一輩科學家淡泊名利、專注事業、為國家奉獻一切的高潔情操。

賁德和妻子石慧芝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從一位出身貧困的農村少年,到德高望重的科學家﹔從陪伴中國的雷達工業從零起步,到如今的世界領先水平,賁德一路走來所付出的艱辛和努力,是我們無法想象的。然而,他卻謙虛地說:“我沒什麼過人之處,最大的特點就是肯吃苦。”
“雖然我已經退休了,余生很願意為航空做點事情。”如今,八十多歲高齡的他,依然保持著每天八點半准時上班的習慣。因為他的心,永遠朝著最先進的雷達技術前進,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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